出货量激增、支付壁垒被打破、资本重新涌入。
一个沉寂了半个世纪的品类,在2026年迎来了它的转折点。
外骨骼并非新鲜事物。长期以来,它主要存在于医院、工厂等专业领域,帮助患者重新学习站立和行走,减轻工人的腰部负担。
但从今年起,情况开始改变。
5月,一款重1.8公斤的碳纤维外骨骼跟随AGA探险队登上了珠穆朗玛峰;夏季,泰山、华山、南岳衡山、恩施大峡谷等景区开始提供“机械腿”租赁服务,ChinaJoy和WRC也将其带入普通观众体验区;9月的柏林IFA展会上,消费级外骨骼首次出现在主流消费电子展台。
一个以往需要大量解释的产品,正越来越频繁地被普通人穿上身。
IDC数据显示,2025年中国外骨骼机器人市场规模突破16亿元,总出货量约2.6万台。医疗康复领域仍贡献大部分收入,但消费助力类产品出货量占比已达72.8%,接近1.9万台。2026年上半年,智能外骨骼网络零售额同比增长458.4%。
程天科技联合创始人张继宇将2025年称为外骨骼的“消费端元年”,行业出货量从数千套跃升至数万套。
对于任何新物种而言,生产出来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挑战在于,它能否跨越第一个市场,以及以何种方式实现这一跨越。
你好,这里是「AI物燥」。
我们总想把身体的句号,改成一个逗号。
现代动力外骨骼的历史,始于一件重达680公斤的庞然大物。
1965年,通用电气制造了人类第一台动力全身外骨骼Hardiman。这台“硬汉”力量惊人,一条机械臂可举起约340公斤的重物。但它自身也重达680公斤,并且直到项目终止,它都未能学会用两条腿行走。
回顾来看,Hardiman像是一个黑色幽默:人类试图制造一台帮助身体省力的机器,却先造出了一台让身体难以承受的机器。
此后的几十年,这一构想从未被放弃。雷神的XOS、洛克希德·马丁的HULC相继出现,但都止步于演习场,续航、重量、人机协同和复杂环境适应等问题始终难以解决。现实中,特种外骨骼逐渐转向更轻、更具体的任务,而那种覆盖全身、力量惊人的“动力装甲”,更多留在了《明日边缘》《极乐空间》等电影中。
此后的几十年,这条技术路线逐渐分化。
一部分进入汽车制造、物流、矿山等工业场景,将搬运、抬举等动作中的负荷从人的腰、背、肩上转移。2018年前后,铁甲钢拳的腰部外骨骼进入德邦等物流企业的分拣线,为快递员的腰椎分担每天数千次弯腰的压力;傲鲨智能同年成立,逐步成为工业外骨骼领域的头部企业。这条路线不讲情怀,一次腰肌劳损的工伤成本,远高于一台设备。
另一部分进入医院,利用机器人帮助患者完成重复的站立、步态和康复训练。日本Cyberdyne的HAL通过读取皮肤表面的生物电信号,在腿动之前预判人的意图,这是“机器懂人”的早期雏形;以色列ReWalk于2014年获得FDA许可,截瘫患者首次将机器穿回家。中国公司将这条路走得更深,程天科技2017年创业,五年内获得医疗器械注册证,产品进入全国上千家医疗机构,累计服务超过91万人次。创始人王天谈及动机时只说了一句:“谁家没个老人?”
三类场景,一个共同点:需求先于产品存在。使用者都有“非穿不可”的理由。
特种人员必须负重,工人必须搬运,患者必须重新站起来。围绕“必须”二字,产业在扭矩、助力比、续航上竞争了半个世纪,却从未认真关注过一个词:舒适。
而消费市场恰恰不讲“必须”。普通人没有任务,他随时可以选择不穿。
于是,这个品类最深层的矛盾浮现出来:一台旨在减轻身体负担的机器,必须先往身体上添加电机、电池、连杆和绑带。
想省力,先负重。
重量之外,还有闷热、勒压、异响、续航、穿脱、清洁以及旁人的目光。
因此,外骨骼过去迟迟未能成为成熟消费品,价格只是其中一层。更深层的错位在于产品逻辑:行业长期优化出的是一台“完成任务的机器”,而消费者需要的却是一件愿意反复使用的东西。
这也是为什么,医疗级外骨骼已能进入医院,工业外骨骼已进入生产线,但消费市场却一直若隐若现。
京东零售具身智能业务负责人郑小丹在今年WRC上直言:“消费级产品必须回答用户‘为什么买’的问题。”
这个问题,外骨骼被问了六十年,直到最近才出现像样的答案。
答案始于一些很轻的东西。
今年的外骨骼首先学会了减重。 Hardiman重近七百公斤,而9月柏林IFA展台上,航墨的IRMO M1将碳纤维机身做到1.17公斤,海尔为中老年女性设计的“妈妈款”仅重1.65公斤,相当于三瓶矿泉水的重量。
更巧妙的是充电公司CUKTECH的展品,整台外骨骼直接使用自家充电宝供电,电池取下后还能为手机充电。
外骨骼开始借用成熟消费电子的现成部件,这一动作本身比任何参数更能反映供应链的变化。过去三年为人形机器人建立的电机、电池、减速器生产线,其红利正外溢至这个“非人形”品类。
变轻只是入场券,真正的挑战是人机适配。
外骨骼真正的难点从来不是输出多大的力,而是判断人在何时、朝何方向、需要多少力。
HAL当年通过读取生物电信号来猜测,今天的机器则依赖一整套传感器和算法。极壳在IFA发布的全下肢外骨骼Halo,将电机从髋部延伸至膝盖以下,配备30余个传感器和HyperIntuition 2.0算法,官方数据称可提前约0.2秒预判,每秒最多调整2500次。人尚未上坡,机器已做好准备。
AI物燥在WRC现场试戴各款产品时,这种差异能被身体直接感知。迈步时,腿部会感受到一股向上的牵引力,抬脚明显更轻松。腰架和绑带的存在感较为清晰。直线行走流畅,但在转身、停顿和改变步幅时,人会下意识地寻找机器的节奏。
这也使得“助力是否自然”比单纯的力气大小更为关键。现场工作人员用一句“它帮了你,但你浑然不觉”,恰好点出了人机适配的理想状态。
是机器帮人走,还是人配合机器走,这正成为消费级外骨骼的分水岭。AI在此的作用,是让机器越来越理解人的运动意图。
技术降低了门槛,而山岳景区则完成了更关键的一步:将“有用”压缩到一段人人都能理解的路程中。
消费者没有天然的外骨骼需求,因此产品必须先找到能够快速放大价值的场景,山是最理想的选择。
爬山会在几小时内集中制造疲劳,上坡时的助力也最容易被感知。目前,全国已有超过50个景区提供外骨骼租赁服务,价格多在80至200元之间,仅泰山红门、中天门、南天门三个点位就投放了约500台。
共享模式进一步将几千元的购买决策转化为一次低成本体验。因此,外骨骼最早跑通的消费市场并非直接销售机器,而是按次出租几个小时的行动能力。
这种B2B2C模式顺手解决了新品类最棘手的几个问题:首次使用门槛降低,现场体验完成了参数教育,穿在游客身上的设备本身也是流动广告。
更隐蔽的一层价值在于,场景改变了外骨骼的身份。医院里的机械腿容易让人联想到疾病,而在景区穿上它,更像使用一件新潮户外装备。
但共享模式也将生意带入了运营端。换电、维修、损耗、景区分成以及淡旺季因素都需要重新计算。机器可以按次出租,但商业模式并未因此变轻。
最后松动的是价格。
程天科技的无源EasyGo售价2599元,上线后15秒售罄;肯綮科技用于景区的π系列约6980元;极壳新一代有源产品的国内售价覆盖6999元至13999元。北京、上海、江苏、山东、重庆、安徽等地也开始将部分外骨骼产品纳入消费补贴或适老化改造支持。
支付端正在下沉。
BOM成本继续下降固然重要,但价格可能是四道坎中相对容易跨过的一关。一次降价能带来订单,但舒适、适配与安全才决定设备是否会被使用第二次。
当价格将更多人带到产品面前,产品的适配边界也开始暴露。
很多人看到外骨骼,会自然想到父母、老人和行动不便者。大家对这个品类的想象空间足够大,甚至已跑到产品前面,但“走不动”并非一种单一需求。爬山后的疲劳、年龄带来的肌力下降、关节疾病和神经损伤,所需的助力方式和安全边界完全不同。
新华社也提醒,消费级外骨骼不能替代医疗康养设备;Hypershell则直接将适用人群限定为能够独立行走、保持平衡的用户。
需求已被点燃,但产品还无法满足所有人。这大概就是此刻这个行业最真实的状态。
轻量化使机器能被穿上,算法使机器开始理解身体,景区和共享促成了第一次交易,价格也进入了消费市场可讨论的范围。
2026年的外骨骼已在回答普通人为何愿意尝试一次。接下来要回答的是:为什么还会有第二次?
跨越第一个市场之后,这个品类会发展成什么样?从业者给出的方向出奇一致:消失。
9月的IFA呈现了一幅有趣的图景。
极壳发布的Halo将动力关节从髋部扩展至髋、膝四处,使用超过30个传感器,整机约2.6公斤。外骨骼仍在追求更完整的身体控制,但另一条路线同时出现:Skip与始祖鸟合作的MO/GO将动力系统嵌入登山裤,Nike与Dephy则尝试将助力缩小到鞋和脚踝附近。
今天的外骨骼仍挂着腰架、绑腿和电机,一副迷你工业设备的模样,但演化方向已清晰可见。哈佛的软体外骨骼用织物和柔性拉索替代刚性骨架,肯綮在IFA强调“口袋级”,孙宽判断“外骨骼要成为人类的‘第二层衣服’,可能还需要10~20年。”
消费级外骨骼最终可能越来越不像今天的外骨骼。动力藏进裤子、护膝、鞋和腰带里,“机器”也会逐渐从用户的注意力中退去。
形态需要退场,交互也一样。
理想状态下,用户不应背着说明书走路。坡度变化、人感到疲劳时,机器应自行感知。极壳为Halo配备的AI助手Shelly已能接管穿戴指导和助力设置,尽管目前主要功能仍是回答操作问题,但方向明确:AI的意义在于持续压缩人与机器之间的交互成本,让机器越来越少地要求人主动适应它。
这让人想起海德格尔的锤子。他曾说,一件好工具在使用中是“上手”的。钉钉子的人眼里只有钉子,只有当锤子不顺手时,人才会注意到锤子本身。工具的最高境界,是被使用者遗忘。
外骨骼要跨越的最后一道坎,恰恰是让自己从“被讨论的黑科技”退回到“被忘记的装备”。
市场也在悄悄分化,而且未必再会合。
在景区,它是按次计费的行动力服务,像雪具一样出租;在山野,它朝专业装备方向发展,极壳Halo的创始版售价15999元、仅放200台,打法已很像高端相机,探路者则干脆将户外圈几十年积累的人群和渠道押了上去;银发家庭需要的是一整套服务,海尔铺设的200多个门店和体验点中,步态评估、穿戴适配、手把手教学占了主要部分。至于真正每天穿出门的产品,要求反而最苛刻:机器存在感要足够低。
肯綮科技营销总监栗建冰有句话可以放在这里作结:“外骨骼不是要替代人,而是要增强人。”四条岔路的产品,最终要回答的都是这一句话。
还有一件不那么浪漫的事正在浮现:如何衡量它到底有多有用。
今天每家公司都在讲省力、减负、降心率,但测试条件并不统一。IDC中国研究经理李君兰提到,真正的瓶颈在于能否让用户愿意长期使用。
未来更有价值的指标,可能是一周穿几次、一次穿多久、三个月后还有谁在穿、为什么退货、景区设备一天周转几轮、老人能否独立穿脱。
参数证明它能够工作,长期数据才会说明它是否进入了生活。
2026年,机器人叙事中最响亮的词仍然是“替代”:替人进厂,替人送货,替人值守。
外骨骼给出了另一种答案。机器不必长得像人,也不必拥有一张脸,它只需要逐渐懂得人的身体。
一个新物种跨越第一个市场,靠的是千万个具体的瞬间:爬泰山的游客、重新抬腿的患者、登顶的探险者、终于落地的脚跟,以及重新跟上家人脚步的老人。
科技的高度,最终体现在普通人重新迈出的那一步里。
这一步,才是技术真正进入生活的尺度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AI物燥”,作者:沈子嫣,编辑:吕鑫燚,36氪经授权发布。